其一。廷克貝爾

如果他相信的話,那他能不能夠回來?

『彼得潘告訴溫蒂,只要相信小精靈的存在,廷克貝爾就能回來。』

總之是個晚上,季節或許是春天,但也已經不被在意。
天空太遼闊了……遼闊到,讓人感到寂寞。
阿爾弗雷德從曲腿而坐,仰望著的姿勢猛地翻身站起──如果說為什麼他仍未哭泣,那僅僅不過是他還無法真正地理解即使是在面對之後。

──Hero怎麼可能會寂寞呢?
他拍掉腿部的草屑,也一併輕笑著屏棄了自己突來的無端心緒。

小屋的木門咿呀被推開。
最後的他不在都市的醫院。一方面是他的偏好,另一方面,他們這種人與其送去設備精良的大醫院不如派兵去挽救國情可能還比較實際一些。

正對著門的窗前的桌上是一壺已經冷澀的紅茶,那是馬修泡的。
雖然他不太能喝,但他仍是泡,讓茶香氤在整個室中,冷了,就再泡一壺。
而現那溫暖的茶香已經凝成無回甘的澀息。
他的技術他從來就沒有學會,而他也以為就算不學會也永遠都會有人打掉自己手中的咖啡或可樂,然後斟開一杯旋著白煙的紅琥珀。
阿爾弗雷德猛地迴身向床,被褥乾淨齊整而,空蕩。
他突然無法呼吸。

那也是個夜晚,季節也早就記不清了,他和他和被躺在床上,馬修在吧,或許不在,他忘了。

『彼得潘和其他的小孩,以及一名叫廷克貝爾的精靈住在夢幻島上,在那裡永遠都是童年,小孩子永遠都不會長大。』

「亞瑟!亞瑟、亞……」
喘著氣一路奔回小屋的他卻在看到沉臥於床的他立在木階旁時,哽住了自己急切的叫喚。
他走向呆在熾熱眩白陽光下的他,穿著平整的西裝,一如他一直以來的記憶,那有禮清俊的紳士。
他皺起了標誌般的粗眉。
「真是的,你這傢伙居然讓我等你這麼久,」
是沒有約,但是自己,可是隨時都會失約的。
他愣愣地看著他的怒氣卻乍然跌成了無奈的笑。

『廷克貝爾身上的光芒逐漸消失,彼得潘這才明白廷克貝爾沒有騙他,她以生命救了他,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嗎……真的是來不及了嗎……後來呢?還有沒有……後來?
阿爾弗雷德狠狠地敲擊自己的腦側,越想記起,卻越混亂。
他記得那天晚上床褥微微的麥香,記得剛洗過的被子是醇厚乾淨的月白色,記得亞瑟把手肘支在枕上看他,記得他得手有些冰涼地拍著自己,記得他無奈的眼神像綠柱石。
「亞瑟!我要聽故事!」
他記得他衝著他喊。

『那是倫敦一個似乎和素日一樣平靜的夜晚……』
他記得他常年曝在海風裡的聲音反而有種深綠幽林裡的,不能視見卻能感覺到的,隱微的溫柔。

「不要以為有了德克薩斯就是大人,把自己當成無敵的英雄了啊笨蛋,」
他伸手,想摘掉他的眼鏡,手卻穿過了鏡框,他碧色的眸愣了一愣,笑又淺淺地被扯開。
真是的,現在這樣,應該也不能打到人了吧,早知道就先踹下去再交代了……
紅茶已經開始涼冷,泛開了澀。眼前的他卻還不能明白。
「不要高估自己,和馬修好好相處,還有,」
他的雙手環過了他的頸。
陽光太烈了,烈到他幾乎以為一切都是幻覺,他輕輕環上的手臂,異常溫柔的話語,以及,那以風般的速度,透明著的,他的身軀。
「別讓我太快看到你。」
他卻再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但是溫蒂卻不能留在夢幻島,於是彼得潘把溫蒂送回倫敦,然後跟她告別。』
沒有人知道,當他看著聚精會神聽著故事的他時,他想的是,如果他也能留在夢幻島不長大,那就好了。

「馬修!馬修!」
看見那抱著白熊緩緩走回的青年,阿爾弗雷德奔了上去,抓著他的肩,用力地搖晃。
「你還記不記得?廷克貝爾?亞瑟說過的那個故事,小精靈,那天他到底是怎麼說的?後來、後來怎麼樣了?」
「你是說……彼得潘嗎?」
被劇烈搖晃著的青年試圖想理出頭緒。
「廷克貝爾。」
不料眼前人卻反駁得很堅決。
「……」
柔紫色的眼睛澱了下來,他開口。

『因為溫蒂和全世界的孩子都開始祈禱,並相信廷克貝爾的存在,所以她又出現了。』

「真的嗎?」
阿爾弗雷德倏地散開了馬修,頹然向後跌下。
「阿爾弗雷德!」
馬修伸手,卻來不及扯回。
阿爾弗雷德向後跌坐在草坪上。

──原來天空太大,真的是會寂寞的呢……

北美是夢幻島,從前他是彼得潘想留住那總匆匆在海水聲中揚帆的溫蒂;再後來,他是廷克貝爾,頭也不回地飛離了彼得潘和所有回憶的身邊;現在的他是溫蒂,

廷克貝爾,如果我相信你存在,你能不能,回來?


其二。達伯

對娜塔西亞來說,她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天真而脆弱的人。
為了要保護這樣的哥哥,她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家裡的氣候並不好,打小就這樣,土地也只有烏克蘭姐姐家的尚稱富饒。
但她和哥哥不一樣,哥哥一直嚮往著陽光和溫暖,她卻不覺得寒冷有什麼不好,陽光和熱會讓她全身都不安地煩躁起來。
所以哥哥很小就學會了喝酒,北國的伏特加烈得割喉,可是哥哥不會醉。他會把自己冰冷的小手貼到他撲紅地熱著的臉上,然後把自己抱到火爐邊,說,「娜塔西亞,溫暖起來了吧。」
哥哥的臉頰已經被她貼得冰涼了起來,但他還是笑著。於是她伸開手,緊緊地抱住了哥哥。

永晝是每一年哥哥最開心的時候。
他會站在因融雪而泥濘不堪的土地上,仰頭看著明亮的天空。
他可以這樣子看好久,雖然北國的陽光一點溫度也沒有。

娜塔西亞不知道為什麼哥哥那麼喜歡溫暖和明亮,但她喜歡那樣笑著的哥哥,所以她可以不惜一切,為了要擁有這樣的哥哥。

「娜塔西亞,妳知道達伯嗎?」
她搖搖頭──即使聽過了她也總是說不知道,她好喜歡哥哥只說故事給她一個人聽的樣子。
「達伯住的地方在東方,那裡溫暖而豐足。他每天從東邊走過天際,從孩子走成老人,然後他會死掉,回到他住的地方,等待早晨再一次來臨。」
然後哥哥會摸摸她的頭,說,「我真的很希望能成為達伯呢,娜塔西亞,即使是每天都要歷經死亡的痛苦也沒有關係,我想擁有溫暖。」
她會什麼都不說,抱住哥哥──那反而是喜好冰冷的她最喜歡的動作,彷彿她可以融化,融入哥哥,和他永遠永遠地在一起。

她知道她不會是哥哥最重要的人,所以她只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她要一直一直握住哥哥的手,待在哥哥的身邊。

她可以為了哥哥喜愛火的顏色,就讓那帶著鐵味的色澤將自己最喜歡的雪地濡染成燎原一般的景象。
她可以跟在哥哥身邊,面無表情地處置那些被哥哥俘虜的人,她知道哥哥正往他渴求的溫暖邁步。
哥哥是她最重要的人,永遠都不會改變。

「哥哥不會是娜塔西亞的,但是娜塔西亞想要哥哥跟娜塔西亞在一起。」
她沉靜地看著哥哥,哥哥的眼神卻很慌。
「娜、娜塔西亞,不要這樣子……」
她走上前,哥哥沒有逃開,只是讓整個背都僵直在牆上。

哥哥,如果你那麼喜歡溫暖,我能夠因此放棄對熱的厭惡。
哥哥,如果你要成為達伯的話,我會跟你一起,去領受日日死亡的輪迴。
哥哥,娜塔西亞願意做任何事,只要是為了你。

她抱住了哥哥。


其三。米迦勒

她告訴他,她看到了米迦勒大天使,米迦勒要她前來幫助他。
「其實妳才是我的米迦勒吧?」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卻被她躲開了。

認識法蘭西斯的人都說法蘭西斯只喜歡漂亮美好的事物。
貞德並不美,她自己也這麼認為,所以她待在他身邊待得理得心安,她不會勾引他,她是要來幫助他的。
她是他的,其他的事,她管不著。

包括法蘭西斯也的確一直都是這樣想的,至少,到最後一句之前。

他不曾覺得貞德美,他甚至有時會忽略了她其實是女孩子。
她會把自己的頭硬按下來,抓著自己瀟灑及肩的髮說「你不剪能不能綁起來啊?!這樣要怎麼作戰?」
然後,他會感覺到她還是那麼細膩而溫暖的手指拉過自己的鬢髮,梳攏整齊。
有時候觸感會帶著粗布的厲,他會半回頭,看她的手指,「貞德,又受傷了?」
接著她會從背後狠狠地毫不客氣地搥他一拳,「你還敢說啊?!」

有時候他會被她的眼神嚇到。
怎麼有眼睛可以在透澈的同時焚燒,溫柔的同時堅決?

她總是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向前走,回頭,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
「法蘭西斯,我是米迦勒派來幫助你的。你不敢面對的,我會跟你一起面對;不夠勇敢的,我代替你勇敢。所以請你不要放棄,貞德會一直在你的身旁。」
然後他會看到她,騎著馬持著雪白刺繡的長旗,昂然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像是從遠方迎來的一束光芒。

「你所恐懼的,我會替你驅逐。」
她說過。

那是法蘭西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覺得她漂亮。
當火苗在她的身側竄升而起的時候。

副官們哭號著要掙扎撲上前,他卻站著,沒有任何動作。
怎麼會有這樣美麗的景象?
就像是聖經中的,天使將要離開凡塵的插畫。

她看著他,微微勾起了笑。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也沒有落淚。
她的眼神清明而灼熱,婉約而堅韌。
那一瞬,法蘭西斯了解到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是他的,其他的事,她不管。

多美的一個女孩子啊。
法蘭西斯凝望著,赤色的火燄在她雪色衣裙的身周如簇擁的花朵,迎送她的飛昇。

直到花朵凋謝後,法蘭西斯才抬起首,準確地捕捉到了那立在極高的塔樓上,正轉身離去的英國紳士的影子。
再也不會了──法蘭西斯很了解──神仙姐姐再也不會賜予他另一個奇蹟了,再也不會有一名天使,翩然降臨在他身邊,讓他以身以膚,感知所謂的神蹟。
他面對著上司和高級將領們,束起了自己荒拓不羈的髮。

而那天振翅回歸,帶著笑的米迦勒,則成了法蘭西斯在漫長的記憶底所見過的,
最美的風景。



【後記】
終於把廷克貝爾寫完了,達伯和米迦勒至少被我丟在word半個月有了吧,明明當初是想寫廷克貝爾的,它們兩篇卻先完成(還是一氣呵成的那種)
還有,明明就是為了廷克貝爾太少才想找其他人的神話梗一起湊,可是反而覺得寫的最好的是達伯,再來才是廷克貝爾,然後米迦勒
為了哥哥什麼都可以不要的娜塔西亞其實只個是執著的女孩子啊
廷克貝爾那一篇雖然很想要欺負阿爾可是最後好像又收手了(推頭)
雪紡紗工作中,民族解放在想完理由後會寫(坑坑相連到天邊?)(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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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影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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